欧丁剧场和《漫长的生命》 Annelis Kuhlmann -
Annelis Kuhlmann

《漫长的生命》(丹麦语:Det Kroniske Liv)是欧丁剧团[1]的最新戏剧作品,于20118月在丹麦霍尔斯特布罗首演。作为欧丁剧团中国巡演的一部分,此剧201411月曾在上海上演。

很多出版物都介绍过欧丁剧团神话般的成功故事,它的所在地欧丁剧场虽然座落在丹麦的偏远省份,但这丝毫不影响欧丁剧团享誉全球的名声。。20146月,欧丁剧场在“欧丁戏剧周”庆祝了其50年诞辰,演出很多令人印象深刻的剧目。

欧丁剧团的演员们来自十多个国家,说着各自不同的语言,所以观众看到的实际上是一个世界性的剧团,《漫长的生命》就在叙事结构中嵌入了全球化主题。不过,这部作品还是有很多蕴含了丹麦这个国家的自我理解和文化遗产方面的元素。

这部戏的诞生源于欧丁剧团导演尤金尼奥巴尔巴(Eugenio Barba)这样的一个初衷,他希望能有机会彻底抛弃惯常的种种戏剧表达模式去打造一部作品。《漫长的生命》由此成为体现欧丁剧团是如何理解自身的实践和目的,如何理解时间和历史的范例。

《漫长的生命》,其名本身就暗示了一种坚持和脆弱的能量,通过戏剧表演,来检验其抵抗时代的力量,这里可以理解为冲突和全球化的时代,也是温柔、忠诚、回忆和追寻的时代。这部戏的演出最后把时代展示为一种隐身术,突出了身处在全球化和当地社区的这种失落。

众人眼中的蒙太奇故事

《漫长的生命》根据蒙太奇原则,把不同人物的命运故事,按照节目顺序,围绕着2031年展开交错。这些命运故事是一种集体的哀悼和渴望,背景是第三次欧洲内战后的反乌托邦社会,人们正在寻找生命中失去的那些挚爱的人。他们在剧中展示的社会冲突展示了一个混乱和充满压迫的时代背景,其中人物有一个黑圣母(Iben Nagel Rasmussen饰)、一个巴斯克军官遗孀––实际上她是一个恐怖分子(Kai Bredholt饰)、一个车臣难民(Julia Varley饰)、一个罗马尼亚家庭主妇(Roberta Carreri饰)、一个来自法罗群岛的摇滚乐手(Jan Ferslev饰)、一个丹麦律师(Tage Larsen饰)和两个雇佣兵(Donald KittFausto Pro饰)。

一个来自哥伦比亚的盲眼男孩(Sofia Monsalve饰)在欧洲遇见了上面那群人,他来欧洲是为了寻找失踪的父亲。大家都叫他不要再找了,但他不听。巴斯克军官遗孀一边给儿子(一个和盲眼男孩同样打扮的木偶)喂象征性的、最后的晚餐,一边讲述她爱过的、已经死去的五个男人,她清洗过他们的遗体。盲眼男孩代替了那个木偶,通过巴斯克军官遗孀的讲述,遗孀的儿子和拉丁美洲男孩就联系上了,他象征着追寻和失落的双重性格。

这种失落在另一个维度中变得更加明显了,那就是在戏剧尾声部分,这群人中的年长者,都被迫把乐器交给了雇佣兵。黑圣母似乎割掉了舌头,失去了语言这种表达方式。总的来说,这些经过艺术性肢解的人物,组成了一个沉默的场面,为演出的节奏提供了一种清晰的休止:艺术失去了言论自由。

众人眼中的蒙太奇档案故事

惊魂的一刻过后,另一个自我随之出现了:那个小提琴手(Elena Floris饰)和正在寻找父亲的那个小男孩的穿着完全一摸一样。到了该说出真相的时刻了。自从小提琴手占据了盲人男孩的身体后,这个盲人男孩就能够看见了。盲人提琴手拉起了小提琴,音符里满是对爱情故事的怀念。音乐从贝多芬(Beethoven)的《第九交响乐》最后一个合奏开始拉起,与弗里德里希·席勒(Friedrich Schiller)的诗歌《欢乐颂》相呼应。而《欢乐颂》几次被用作自由的赞歌。此时《第九交响乐》又与肖邦(Chopin)的《葬礼进行曲》混在一起。门德尔松(Mendelssohn)的《婚礼进行曲》充满了欢乐,充满了对未来的期待。然而,用忧伤的小调来弹奏通常欢快的曲调能够让观众思考幸福的真正含义。幸福这个词语和丹麦有着不解之缘,因为丹麦被认为是世界上最幸福国度!这两个小男孩带着无忧无虑的笑声退出,表演也随之结束。这笑声似乎是在藐视死亡。这时众人一起消失了,只剩下一个男孩还在舞台上,他一直在寻找着什么,而这种寻找可以看作是表演中“元戏剧”对话。

通常,欧丁剧团在制作不同的戏剧作品时,作品的标题(此处指的是《漫长的人生》)叙述的不仅是一个不断寻找逝去的先人的故事,还表明了演员和导演的高超技艺,这种表演就像一种“活文物”,将表演变成了反映当前表演历史的档案记录。这可以通过欧丁剧团的合奏中感知。很显然,标题在表演结束产生了很强的影响。显而易见,这时盲人小提琴手已经开始帮助那个一直在寻找父亲的小男孩寻找新的创新模式。总的来说,此次表演给出了相当的多的例子,表现了对艺术的信仰和怀疑。

令人不安的证据

《漫长的人生》明为主题,其中出现了各种“隐秘”的剧场标记(或引用尤金尼奥•巴尔巴的话来说就是“难懂的顺序安排”,2010205)。故事以小男孩寻找他去世的父亲为主要叙述视角,看似明显的东西实际上到后来却没那么明显。我说的是以表演作为证据,而不是常规的因果关系。证据就是表演过程中使用的看得见的和看不见的东西

那个小男孩第一次与失明的主题联系了起来。他的双眼蒙上了一层像白棉花团一样的东西,表明他是非正常失明,看似有人故意戳瞎的。这就像俄狄浦斯王(Oedipus Rex)用他母亲的胸针刺瞎自己双眼一样。这是一种文化盲目性,它会阻止拥有“第三只眼”。他只能用自己内心的眼睛去感知周围的事物,失明小男孩就是这样找到了一种异乎寻常的视觉。当我看到这个演出的时候,北欧神话中欧丁神眼睛失明,导演就是通过这样的艺术生活视角[2]来切入的。因此,我认为这就是这场以失明为主题的舞台剧演出中尤金尼奥•巴尔巴导演该剧时使用的独特视角首要体现。

在表演过程中,盲人与视力正常的消息传递者之间总会出现一系列支离破碎的对话。这就可能让你陶醉于语言的卓越魅力,而且还让演员与观众之间产生了某种关系,让他们之间有一种明确的共存关系。这种关系反过来又使得他们能够用肉眼和心里的眼睛来观察所发生的一切。

《漫长的人生》中这个失明的人物非常典型,他将所有的观众都变成了演员。实际上,剧中的所有人物在某种意义上来说都是瞎子,这种集体失明在戏剧性局面消失之前不久便达到高潮。就像上面提到的一样,紧接着小提琴手出场了。

通过年轻小男孩这一“主角”形象的塑造,可以从两种视角来理解失明。表演从两个角度来表现失明这一现象。一种视角关注小男孩的继续寻找,另一种视角则是当导演把戏剧视为艺术的时候,他对作品艺术性的思考。本场演出的戏剧性也是一种创造性行为的表现。

表演者失明被用来强调在表演过程中肉眼失明和内心明朗的重要性。《漫长的人生》被比喻为对不可预知的艺术领域的探索。

演出让人大开眼界

在《漫长的人生》中,小男孩的寻找不断展开,经历了失去、破坏、痛苦、死亡、渴望、温柔和爱意(他们好像倒塌的纸牌屋的砖瓦一样),其中伴着强大而震撼的场景,又有点嬉闹的意味。凝视也是视觉艺术脆弱性的一种表现,属于戏剧表演技巧的一部分。

小男孩的旅行可以视为在艺术家的个人技艺中重新寻找对于职业身份的回忆。这可能不仅包括戏剧导演本人;然而,有人可能会指出剧中出现了一些尤金尼奥•巴尔巴个人生活的场景和瞬间,他有时也会在剧团聚会的时候讲起,也在他这些年写过的书中提及。这也算是一种自我认同和自我发现此处指的是这个不断追求的艺术家的身份认同。因此,此刻指的是一种艺术宣言,表演可以看作是盲人的回忆录,可以参照导演的艺术生涯自传[3]进行解读。但是,表演不仅仅是追求艺术过程中的一剂调料,更是追求艺术的现实生活非创造性的呈现。这种追求不是一种直线式的生活方向,倒更像一种艺术的意外发现。从字面意思和比喻意义上来说,《漫长的人生》是一场让观众大开眼界的演出。尤金尼奥•巴尔巴用一种“戏剧法也是一种发现我未曾刻意寻找的东西的一种方法”(巴尔巴 2010: 205)将它演绎出来。

失明在蒙太奇故事表演过程中发挥了重要作用,这些年在独特的戏剧艺术环境,它也变成了导演职业生涯记忆中重要的一部分。

导演的回忆可以理解为一种艺术迷失的呈现,然而,此刻观众可能也已经明白本场演出其实也是对探索起源的一次呈现。纽约戏剧研究员戴安娜·泰勒(Diana Taylor)将文献视为戏剧表演曲目的各个层次,这似乎是描述表演的一种合适的说法(泰勒 200316 ff)。《漫长的人生》也包含了欧丁剧团集体表演探索的几个层次。这些层次可以在这些年各场表演的不同剧目片段中可以看出。因此,从戏剧意义上和艺术意义上来说,《漫长的人生》是一场关于目睹现实、证实追求、继承和传承的表演。自相矛盾地是,演出一开始似乎就在告诉我们表演中的寻找需要一些盲目性

我常常会很好奇,戏剧导演到底是如何观察事物的?或者说戏剧导演是如何看待演员和戏剧空间的?但是观看了《漫长的人生》和琢磨了演出的特别之处之后,我重新想了一下,我们的困惑归结为一个双重假设:盲人的剧场指导此处就是指盲人指导。因此,我开始研究导演是如何将失明这一戏剧艺术变成让观众大开眼界的表演的?如何让盲人感知周围的事物一直是尤金尼奥•巴尔巴这位戏剧导演的主要任务之一。

生命的脉动

如果我们暂时忘记失明这一主题,看看演出的各个组成部分,就可以明显看到一种让人血脉喷张的想法。人工灯光控制着《漫长的人生》戏剧空间的变化。

起初,灯光的强度逐渐增加,看上去就像自动控制的河流一样在观众中间空白处流动,灯光带两边是表演空间。《漫长的人生》表演接近尾声的时候,观演空间变成了应急区,被一条红白相间的塑料带子隔开,就像那些警察调查时所拉起的警戒线一样。

此外,在表演过程中,我们还听见剧烈的心跳声,就像是清晰可闻的《漫长的人生》心电图一样。像复调音乐中的低音一样,电子脉冲常常与表演产生的视觉效应遥相呼应,互为补充。比如,我们看见(并听见)挂在弹簧上的一大块冰在不断融化,冰水滴进了士兵的钢盔里。这些水滴可以联想到战争中受伤士兵的鲜血一直往外流,联想到遭到屠杀的受害者的心脏最后一次跳动或者他们也能让人联想到激动冰川融化带来的自然灾难。表演结束之前,这些水滴变成了给予地球生命力的雨幕。

当我们在感受表演失明的时候,很明显,它能够与外界的观众划清界限。这些界限无法模拟出他们所看到的。他们给失明者建立了一种沟通的方式,划定了身体和周围环境的界限,主体与客体的界限。也就是说,观众参与到了表演当中,他们会在观看过程中发出声音,自由表达自己的看法。

突然消失也是《漫长的人生》中的一个重要主题,它能向观众传达出特别的信息。当我们把非创造和表演结合在一起的时候,回想一下冲突地带[4]的人们突然消失的情形,我们会惊讶地发现表演是如何变成了突然消失的行为。总之,舞台上的戏剧表演多方面展现了失明是如何突然消失的。

继往开来

尤金尼奥•巴尔巴将失明作为吸引观众注意的一种方法,让观众被迷宫一样的表演所吸引,被他捉摸不定的戏剧手法所吸引。在设计多层次表演的时候,失明也可视为导演的选用原则。

我被演出中使用的盲眼进行无形的跟踪所吸引,彷佛我们都拥有了欧丁神的独眼。在方向技巧上,可以使用一种感知设备。当观众察觉的时候,表演中的视觉效果就不像矗立在地球上的建筑一样牢固。因此,视觉效果莫名其妙地被破坏了,就像看到一座废弃的洞穴或空空的墓穴一样。我认为,这种印象绝非随意产生的,而是源自隐身技巧,剧中人物的失明以及表演中的元结构。空的空间此处可理解为棺材或坟墓,让人直接联想到死亡和表演中隐身的主题。

通常情况下,观众会坐在欧丁剧场舞台周围,两边是廊台,好像观众正坐在一条奔腾的“大河”的两岸,“河”上的景观空间能让人联想到一叶竹筏。“河”的一端是漆黑的夜幕,让你联想到思念逝去的亲人,此处由扁平人物表示(这能让人联想到飞牌像集束炸弹一样在空中飞的形象)。在“河”的另一端,我们可以看到一堵木墙,上面有许多挂在铁链上的肉钩子。在整场表演中,这些钩子被用来挂活物和死物,而铁链的声音能让我们想到囚犯或奴隶。

有几次,演员们唱起了古老的丹麦民族情歌《我们在黑暗中前进》。他们同时乐观地比划着如何在黑暗中前行的动作(“vanke”,演员们这样唱道),或者天有多么黑。这种嵌入国家标志性符号的技巧曾被用于欧丁剧团之前的几场演出中,比如《安徒生的梦想》(200411月首演)(Kuhlmann: 2005).

逝去与希望

在《漫长的人生》中,通过抑制失衡和反冲动动作的元叙事,逝去的故事荒谬地变成了希望的故事。什么是慢性?这个问题被抛给了观众,同时也被视为一种心态:喧闹逝去是有可能的。

欧丁剧团通过演出《漫长的人生》,把全球的注意力吸引到了演出地,同时也让当地人开始关注全球问题。这种把握实际政局的方法成了反映人类损失的主题。

在欧丁剧团,表现差异与相异主题的作品已经上演了半个世纪。因此不断演绎生命同时为生命代言是在正常不过的了。终有一天,剧场时代会结束。这种持续的漫长的人生已经成为表达差异的演出的代表。在未来,新的戏剧元素必将取代旧元素。

戏剧作品当如《漫长的人生》



[1]导演:Eugenio Barba 场记: Ursula Andkjær Olsen编剧:Thomas Bredsdorff文学顾问:Nando Taviani灯光:欧丁剧院, Jesper Kongshaug舞台设计:欧丁剧院,Jan de Neergaard, Antonella Diana音乐:欧丁剧院,传统和现代曲调化妆:欧丁剧院,Jan de Neergaard技术人员:Fausto Pro, Raúl Iaiza, Pierangelo Pompa, Ana Woolf

[2]根据北欧神话记载,欧丁神仅有一只眼睛。他为了获取内在的知识或洞察力而失明。有时也被认为是欧丁神失明是因为眼自伤。《埃达》记载说欧丁神为获取知识智慧和知识而牺牲了自己的一只眼睛。

[3]我从雅克·德里达(Jacques Derrida)《盲人回忆录》(1993年)中获取灵感的。我在艺术材料中使用了组织性问题,也就是指一种批判性认识。

[4]突然消失行为指的是“秘密离开或不做解释而离开的行为”。我是从戴安娜·泰勒所著的《隐身术》(1997年)一书中汲取灵感的。该书取材于观察阿根廷“肮脏的战争”(1976-1983年)。隐身术也指军事独裁统治时期各种反对表演产生的颠覆性的力量。

Annelis Kuhlmann
现场 Scen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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