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治•西平:追逐梦想 陈明 -
索契冬奥会开幕式专访
陈明



陈:西平先生,不知您是否记得,我们的第一次见面是在2008美国戏剧技术协会(USITT的年会上。更确切的说,是在您的演讲之后。您当时跟我说,您还从没去过中国,不过您曾收到北京奥运会开幕式的设计邀约。但因为您当时手头还有很多工作,没有答应。现在,北京奥运会已事过多年。在这次俄罗斯举办的索契冬奥会中,您不仅参与了开幕式的设计,还承担了许多其它的工作,而我则在此对您进行采访,这是不是很有意思?

西平先生:确实很有意思。不过现在我已经去过中国很多次了。我在北京做过两次演讲,在上海也做过演讲。他们带我走访了中国的各个城市。去年,我跟张艺谋合作一个项目,但没完成。一方面是因为我们后来决定分道扬镳了;另一方面也是因为这个项目的时间跟索契奥运会的筹备期发生了冲突。

    说实话,我幸亏没有接受北京奥运会的邀约。你知道,我很喜欢中国,而且每次去中国我都非常愉快。但是,要设计奥运会开幕式,你则必须了解这个国家的文化。如果我当时接受了这个项目,我的处境一定会很艰难。从这个角度而言,俄罗斯文化对我来说要相对容易一些。

陈:嗯,您说得没错。那么,您能否告诉我,当您受到为您的母国设计奥运会开幕式时,您是什么心情和感受呢?

西平:喜忧参半吧!其实对于这件事,我心情也很矛盾。你知道,开幕式不仅仅是一场演出。它既是一个巨大的政治事件,一个巨大的艺术事件,也是一个巨大的体育事件。说真的,从后勤的角度来讲,做奥运会简直是一场噩梦,因为它实在太难了。我甚至都怀疑那些人能把这件事情做下来。所以,让自己参与进这件事,并对这件事负责是很可怕的。我不清楚中国是怎么做成奥运会开幕式的。但最起码中国人的纪律性很强,而俄罗斯人相对来讲就不那么容易搞定了,因为他们变幻莫测。

    实际上,当时找我做开幕式的是一个美国公司的制作人,不是俄国人。据我所知,全世界也只有四到五个公司能做这么重大的活动。这个美国制作人所在的公司就是其中一个。当我知道这是一个很有经验的公司时,我觉得可以考虑一下。于是我就跟着这个制作人去了莫斯科。我们进行了一次特别融洽的交谈。当下我就觉得我必须接下这个项目,因为我已经知道该怎么做了,当然,这也是建立在对俄罗斯文化有一定了解的基础上。要是北京奥运会的话,情况就不一样了。所以从那时起,我就知道了我可以做索契冬奥会。我之所以这么自信主要有两个原因。一是因为,我在美国住了很多年。虽然身在异国,但正是由于这一段和母国身处的距离,反而使我能更好地审视自己的国家。这就像用远镜头看事物,可以从更宏观的角度来分析它。而对于仅仅生活在俄国的人,想要充分审视自己的国家就不那么容易。因为他们距离发生在他们身边的事太近了。但是身在远处的我却能明白是怎么回事,而且我了解这个国家和它的文化。我觉得我很清楚,对世人来讲什么才是重要的,以及应该如何才能把俄国文化展示给世界。因此,我果断接受了索契奥运会这一项目。第二是因为,我对于复杂的演出和高端的技术都有充足的经验。我想我可以把我对俄罗斯文化的了解与最先进的技术相结合。有了俄国传统和文化作资本,再加上用高端的技术手段,我们就可以把俄罗斯文化用既复杂又有现代感的方式呈现出来。我把我的想法跟负责监督整个开幕式的俄国电视台第一频道的导演做了交流,结果他跟我的想法不谋而合。所以我觉得接了冬奥会的项目是一个正确的选择。

陈:在索契奥运会的开幕式中,您作了那些主要的观念上的选择?

西平:我们要表达的最重要的内容就是向这个世界介绍俄国,因为世界上还有太多人对俄国几乎一无所知。我主要运用两种方式来介绍俄罗斯。一个是用吊挂的方式,让开幕式上的一切“飞腾”进来。我觉得这是史无前例的,而第一次做这样的尝试让人胆战心惊。我们这样构思并不是因为我们喜欢吊挂的方式,而是因为飞翔本身寓意着俄国人的梦想。我们讲述俄罗斯故事的方式就像是一系列的梦。很多时候梦想并没有成功。因此,我们就想要表达这种感觉:飞起、跌落,再次飞起、再次跌落

    虽然我们讲述的是俄国历史中的不同阶段,但是这些阶段是以一系列乌托邦式的意象来体现的。俄国人是梦想家,虽然有时也难免不切实际。这是索契冬奥会开幕式要表达的一个重要主题。例如在20世纪,俄国人努力建立完美世界,但最终梦想落空。然后这个梦想又开始在人们心中复苏——这体现了他们对梦的执著追求。我运用的第一个手段,就是用飞的方式,而飞翔是一种隐喻。第二个手段是通过展示俄国的文化来表现俄国。尽管俄国已经被诸多国内冲突和政治矛盾搞得分崩离析,但这并不影响俄国在文学和音乐上的成就。尤其是在古典主义阶段,俄国的成就尤为显著,我们要把它们呈现出来。

陈:您的创作过程是什么时候开始的?

西平:我第一次为这个项目去俄国是距离开幕式还有两年半的时候。在接下来的六个月的时间里,我在美国孕让着开幕式的事儿。当时在俄国的那些人并不理解我为什么开始得这么早,他们并不理解奥运会开幕式和一般的剧场演出是大相径庭的。而要把表演与现代技术结合,我们需要进行大量的计划、设计和编排。所以,让他们认识到这一点并早点着手准备并不容易。

陈:您能说说您在这个项目中都担任了哪些角色吗?

西平:首先,我是合著者。在美国呆了那六个月后,我画出了一些观念草图并拟定了一个演出大纲。我把我的想法做了第一次展示,这些想法直至最后也基本上没有什么改动。我的表达方式非常直接。我说:“这个世界需要了解俄国。我们应该通过展示俄国的历史和文化,来展现俄国。我们要呈现文化的部分包括……"在创作过程中,我主要是与安德烈·博尔扎诺一起工作。我们都是艺术总监,所以我们肯定有很多东西要讨论。我们在脚本上下了很大功夫。最终我们共同导演了这个演出活动。自然,要完成这样大规模的活动其工作量是级大的。

陈:所以,你担任了开幕式脚本的合著者、联合艺术总监,联席导演,和总设计师,对吗?

西平:没错儿。

陈:除了你和安德列,你们这个核心创作组中主要还有谁?

西平:首先,整个开幕式都是由第一频道制作的,第一频道是俄国最重要的电视频道。它的总制作人康斯坦丁-恩斯特负责监督开幕式的运作。他也非常积极地参与创作活动。他跟普京关系很好。他也是我的搭档。开幕式中所有环节的最终决定是由他拍板的。

陈:因此,可以这样说:开幕式项目的核心创作组是由你、与你合作的导演以及第一频道的导演所组成,对吗?

西平:是的。可以这么说,我们三个人共同导演了开幕式的整个演出,但是对于开幕式每个不同的部分,又有各自的编导。他们每个人要负责一个部分的编舞。

陈:你们是怎么合作的?换句话说,因为你们不住在同一个国家,你需要多久去一次俄国?

西平:我们开始时是在纽约。我们这边负责开幕式项目的团队有一大批人,有时有二十个,有时三十个,有一次达到了四十人,其中包括一些跟我共事很多年的。我们做了一个巨大的模型。它犹如一个视觉上的示意图。安德列每一两个月就会过来一次。一旦我们有了一些进展,我们的见面就会更频繁。安德列也有自己的团队。他负责投影。我们一起解决了很多问题。我给了他很多建议和帮助,他也有一个很棒的俄国团队。随后,他带着他的整个团队来到了纽约。他们在我的办公室附近建立了一个工作室。所以我们就每天见面。我们对每一个想法都反复推敲,精益求精。后来,我的团队也去了莫斯科。当然不是所有人都去,只是团队的核心成员。我们被安排在了一个很大的公寓里。冬奥会开幕式的整个运作非常国际化。其技术总监是个英国人,他也有自己独立的团队。

:你也搬到英国去住过吗?

西平:没有,但我们不得不经常去英国,因为我们的很多东西都是在英国制作的。每样我们设计好的东西,都必须送到技术团队去。有许多技术难题必须提前解决好,因为一旦布景制作好了,就很难再改变。

陈:你之前说到,你的创作过程起始于几张观念性的草图。那么在写脚本之前,你已经想到用什么形象来表达你的那些想法了吗?

西平:是的。在写脚本之前,我头脑中已经有了这些具体的形象了,因为开幕式不是一个话剧或歌剧,它必须具备视觉上的的冲击力,对吧?

陈:嗯,那是必须的。而我所好奇的是不同的演出形式会有如何不同的创作过程。对于这样的演出,的确可以从几个意象开始。因为你非常了解俄国文化,那么创作过程又为何不能起始于一些俄国具有代表性的意象呢?

西平:是的。我想到的不只是几个简单的形象,这些经过筛选的形象都有深刻的含义和隐喻,并具有神秘的力量。形象和形象之间都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把它们连接起来,会形成一个完整的故事。创作过程一开始,就已经有一个故事了,只是这个故事不是通过文字语言来讲述的。有的人会通过文字表达出来,评论家就是如此。他们通常会把故事用文字讲得头头是道。

陈:很有意思。原来,这次开幕式中所呈现出来的故事最初是以形象的方式表达出来的。

西平:是的。这次采用了跟以往有所不同的方式。这是一种以诗意的方式去看待俄国的历史和文化。我们选用的每个形象都必须是独特的、复杂的、和多面性的。我做的第一件事是告诉他们,“我们要把开幕式的整个流程划分为五个部分”,因为我的经验告诉我,五部分的划分是一个完善的戏剧结构。“第一部分是关于俄国的诞生,第二部分是俄国中世纪,之后是俄国古典主义时期。然后是20世纪先锋派的俄国。第五部分是走向太空和展望未来”。

陈:所以这么看来,整个开幕式的演出过程是按俄国发展史的时间顺序来安排的?

西平:是的。不过在呈现每个历史时期时,我们用的表达方式却很复杂多样。例如,对于中世纪的俄国,我们使用了一种非常现代的表达方式。我们用了现代作曲家的作品。因此观众会看到现代的形式和古代的内容交叉引用。我们试图让观众从当代人的视角去看历史上发生的事件。

陈:这次开幕式的重点似乎是展现俄国历史上发生的主要事件。不过,您在展现历史的同时采用了历史时期著名的俄国艺美术家和音乐家的作品。您能否跟我们介绍一下你们通过开幕式所展示的主要事件,并为我们提示在这些事件里你们想捕捉和强调的东西,以及它们的寓意所在?

西平:我们称第一部分为“俄国之声”,因为俄国是世界上占地面积最大的国家。在俄国,同一天之内,一头刚进黎明,而另一头已至黄昏。这就是我们在这个部分想要捕捉的。场景中有大量的空间。我们称之为“岛屿”。这些岛屿仿佛漂浮在空间中。这就是为什么它像是一个“天国”。我们想要表现是那幅员辽阔,沃野千里的俄国,是那每个俄国人都深深地热爱且眷恋着的这片沃土。与此同时,我们也想表现出那种在梦境中的感觉。在展现这部分时,我们配上了古典作曲家鲍罗丁所创作的神曲,它空灵美妙,超凡脱俗。其实我有很多灵感都来自于俄国艺术家们的作品。虽然他们都很有名,但我在这儿就不一一列举了。其中有一位是罗维奇先生。在纽约有一个专门展览他的作品的博物馆。他的画精妙绝伦。他喜欢画由牛羊点缀着的怪异的,漂浮在空中的村庄。起初,我想用一种非常艺术性的方式来设计“俄国之声”。但由于受到罗维奇作品的启发,我渐渐地越来越感到,我必须尽可能地用写实的手法来表现这一场景。因为,如果所有的东西看起来都很真实,只是他们都飘浮在空中,那么它的效果就会更加如梦如幻。

这就是第一部分。第二部分是中世纪俄国。前面讲了俄国的土地,现在就该从空间转移到时间,来讲俄国的历史了。在俄国中世纪,有两个政治中心,因为有两个首都,它们分别是莫斯科和圣彼得堡。这两个政治中心一直都处于剑拔弩张的状态。第一个场景是莫斯科,非常古老。我们从基督以前的异教徒社会开始。首先出现的是一辆三驾马车,这是俄国最具特色的交通工具,由三匹骏马并排拉着的这辆马车,在观众眼前滑翔而过。

陈:我还记得那三匹马。它们是白色的,透明的,体型硕大则不失优雅。马身体的每个部分都在运动。人们还可以清晰地看到马体内的机械零件。

西平:是的,这些马很大。我有意把它们做成了透明的。三驾马车也是有寓意的,代表着飞翔、速度和梦想。这些马牵引着太阳,就像神话中的形象:太阳自海底浮出水面。关于水下城市,有许多传颂的故事和歌剧。当然,这个水下城市只是一个象征。红日升起来并翻了个个儿。它的出现带来了温暖。厚厚的冰层开始融化。这是一场春的庆典。然后它变成一个巨大的旋转木马亭,上面有大教堂的拱顶,是气球做成的。

    这个部分看起来充满童真,因为开幕式中时隐时现的主人公是个女孩。故事中所有发生的事件,都是发生在她的梦中。她象是从太阳里脱孕而出的太阳处女。然后,太阳变得支离破碎,成了这个巨大的旋转木马亭。最终,从太阳里出来的是用气球做成的圣巴西尔大教堂。氦气球是世界上最古老的气球。冲入氦气后,气球就会徐徐升起。这就是第二部分的结尾。

    接下来的一部分就是俄国古典主义时期,也就是沙皇时期的俄国。我们从俄国沙皇彼得大帝开始讲起。和我们之前所展现的莫斯科的形象成对比,我们在这个场景中所选用的全部是关于圣彼得堡的形象。彼得大帝建立了海军和陆军,因此我们让他“乘船漂洋过海”……这部分我们把视频形象和真人的演员结合起来。

陈:哦,是的。这个投影景做得很棒。它达到了极好的立体视觉效果。

西平:除了彼得大帝,我们还表现了另一个完全不同的主题,那就是“战争与和平”。

陈:我记得你为歌剧《战争与和平》设计的布景装置。 “战争与和平”的主题又出现在这个演出中。

西平:我把《战争与和平》的场景搬到了这里。

陈:这是对先前《战争与和平》主题的引用和参考。

西平:这是一个重要的主题。奥运会要表达的是和平。所以国际奥委会不允许选取任何有关战争的形象。但是,如果没有战争的形象,又如何去表现“和平”和“戏剧的冲突”。最终我们找到了一种折中的方式,那就是让战争以部队仪仗队的形式出现。然后由女士们的进入来打破仪仗队的队列。他们开始在舞厅里偏偏起舞,营造出歌舞升平的“和平”场景。

陈:接踵而至的先锋派场景中,我对其灯光的处理印象特别深刻,尤其是长长的影子那一段。这一段的编舞也很惊人。

西平:你把它录下来了吗?

陈:我把整个开幕式都录下来了,我想给我的学生们看。

西平:我有一个在莫斯科的朋友从新剪辑了整个开幕式,里面没有夹杂旁白也没有广告。所以很适合看。尤其在美国,他们老是在事件中断断续续的插入广告。

陈:我非常同意你的看法。广告破坏了那些结构紧凑的表演,确实令人生厌。

西平:广告破坏了戏剧的张力。例如,在“战争与和平”这一段的表演中,我们的愿意是让“革命”即时开始。可是,广告突然插入,一下子就破坏了观众的思路。战争与和平之后,古典时期的沙皇俄国开始衰落和消失。音乐由华尔兹变成了俄国现代派作曲家的作品。。当舞蹈动作开始变得越来越脱节,这个部分也由此告终。

    场景发生了变换。舞台上雪花纷飞,灯光特别美。这一场的灯光设计是一个英国人。他是一个天才。接着火车驶入,这时突然呈现了一种奇特的审美效果。这种设计非常前卫,就像俄国1920年代和30年代著名的先锋派摄影师马列维奇(Malevich和里茨克(Lissitzky)的作品。我们在拍摄这个场景的视频时,每一步都非常仔细的计划过,因为场景非常复杂,拍摄起来很困难。要抓拍下排练期间所有的东西几乎不太可能。我们每天都要和电视台的人一同工作上几小时。我们不时地招呼他们:“到这儿来一下,到那儿去一下。”我们拍摄的每个场景都是按照脚本来的。虽然我不能说对于拍摄下来的一切都绝对满意,但总体上我觉得还不错。它们象先锋派的摄影作品。然后,场景自然地转换到了第二次世界大战,接着是俄国社会主义后期,也就是战后的苏联。最后一个场面是拿红色气球的女孩。红气球很小,它与巨大的场景形成了鲜明的对比。红气球最终飘然而去。

陈:我记得,接下来进场的是身着绳裙的女士们。她们随着《天鹅湖》的音乐翩翩起舞。

西平:这段舞蹈是为了表现白鸽。因为奥运会开幕式有三个必备环节:和平鸽,奥运五环和点燃奥运圣火。最后一部分是有关“宇宙”的场景。这叫做奥林匹亚众神。运动员(大部分都是明星运动员)身着服装从地上开始,然后,他们走向“宇宙”,最后在火炬台上点燃奥运圣火。

陈:现在我更好地理解你是如何通过奥运会开幕式的演出来体现你对梦和俄国文化的构思了。您现在能否跟我讲一讲你们这次开幕式的预算吗?

西平:这可是一笔不小的预算。创作过程非常艰难。我甚至很难跟那些人以及俄国政府解释为什么做这件事会需要这么大的花费。还有一件与开幕式费用有关的非常重要事情。它的开始是这样的:我当时去了俄国,看到他们体育场的图纸,突然意识到新建的体育场不能用于开幕式。

陈:当时体育场已经建成了吗?

西平:我去的时候,它建成了一半。实际上,这个体育场本该是专门为索契奥运会举办开幕式和闭幕式创建的。我看到它的时候觉得它很漂亮,但事实上它却不适合用于这次开闭幕式的演出。

陈:你曾经学过建筑。在建造菲施特奥林匹克体育场时,你有没有发表什么想法?

西平:我可以告诉你,体育场的建设方面我确实参与了很多。当时是这样的,我看着我手里的图纸,对他们说:“我们将会有一个非常复杂又很现代的表演,我们不能在这样的体育场里举办。首先,它是露天的体育场,距离死海只有50米。如果出现刮风下雨等任何坏天气都会影响我们开幕式那天的演出。”我不理解他们是怎么想的。你知道的,建筑师和舞美设计师想法是不一样的。我觉得可能是这样,他们想在将来用体育场举办足球赛,所以在建造时并没有完全把心思放在开幕式和闭幕式上。因此导致现在没法儿用它为演出服务。所以我说服他们在体育场上加了一个天顶。

陈:说服他们一定功夫不小吧?

西平:那是当然的。因为事实上体育场已建成一半,要增加一个天顶需要很高的花费。但是,你看,我其实上不尽需要那个天顶,还需要在体育场的左右两边预留足够的空间作为副台。你应该也看到的,开幕式那天晚上,我们用了超大的吊挂系统,体院馆左右两边也都用上了。所有这些都是后来定下来的。

陈:他们应该很庆幸在建完体育场之前问了你。

西平:但还是因此把事情变得非常复杂。尽管他们最后认识到了他们必须加盖这个天顶和左右的副台,但是,要建成这样一个设施,他们还需要集资。体育馆特别大,你甚至都无法目测出天顶的高度。所以到最后,当体育场建成,时间已经很晚了。时间紧是最大的难题。当然,我们还用了另外一个公司专门负责整个布景挂吊系统的建造,运输和运作。天顶上的挂吊系统装有轨道。需要这些轨道才能让所有在体育场里飞起来的东西来回移动,其中包括那辆三驾马车。三驾马车的装置复杂得犹如宇宙飞船。

陈:你们竟然在两年内就完成了所有的这些,真是令人难以置信。

西平:是的,所有的这一切都在两年内完成。我们在开幕式六个星期前才进入体育馆。所以排练过程十分紧张。

陈:除了天顶上的那套挂吊系统,我也看到从地下升起的圆柱。那地底下的空间也是你跟他们要求的吗?

西平:这都是我们自己弄的,没有建筑师参与。

陈:为了把布景升到舞台平面,你一定在地下留了很大的空间吧?

西平:还好。因为圆柱台是由很薄的物质制成的。它们很松软,可以折叠。当它们折起来放在地下,只占了一米高的空间。但是,在“战争与和平”的那个节目中,它升起来时有三十二米高。

陈:作为开幕式的导演之一,您是否也参与了音乐工作?

西平:音乐是另一个大工程。我们在音乐上一直奋战到最后一刻才全部敲定。当然,我们最主要是选用俄国经典的音乐,也会用到一些其它音乐。但是所有的经典的音乐都需要重新安排,再配上大的合唱团和管弦乐队,进行重新录制,以确保音乐的质量。其中有些音乐是在伦敦录制的,其它的是在莫斯科录制的。所以,这是另一个大工程。我在这个工程中确实也花了不少心思。

陈:因为在开幕式中,技术起到了至关重要的作用,所以请您是否谈一谈你们用到的挂吊系统和投影设备?它们都具有哪些特殊性?它们新在哪里?

西平:我们用到的最新技术是这个绞盘系统。虽然这样的绞盘以前也使用过,但它毕竟仍是一套非常新型的技术。演出中所用到的所有东西,除了从地下升起的圆柱之外,都是被这个绞盘系统带到演区里的。在伦敦和北京奥运会上,他们用的是一种叫做“电缆系统”的装置。但我们没有电缆网系统。实际上,为了这次开幕式我们建造了一个天顶和九个轨道。它们把所有的一切带到了空中。每个吊车配有九个绞盘。每个吊车都是一个大型的机器,负重量很高。一个轨道可承载12吨重的三驾马车。这套三驾马车看起来轻盈透明,但实际上,每个轨道都是一个大型的装备。我们是靠着这些轨道把吊挂着的物品降落下来。也是靠它们使迁景流畅无阻。

陈:那么整个演出的运作需要多少人呢?

西平:台后有十二个主要工作人员,他们负责后台调度。还有大约100个专门负责电脑的技术人员和1200个后台工作人员。这个大型的团队需要把布景装置不间断地并天衣无缝地送进演区。这样的迁景在规模上是史无前例的。

陈:再请您谈谈投影技术。我听说你们运用了最新的投影技术,这种技术是把形象从不同的角度进行投射,因而让这些形象看起来更具立体效果。

西平:我们所用的投影技术并不完全是一项新技术。这项技术比较先进地方在于他们是从看台上投射下去,而且是用电脑纠正和扭曲形象的。尽管如此,我以前还从来没有见过这么亮的投影景。例如,我们最近一次用过投影景的项目是在温哥华做的。它的亮度不能和我们这次投影景的亮度相比。亮度非常关键。它的可塑性和三维塑造能力可以使一个演出的视觉效果大为改观。我们在表现中世纪的场景中所用的投影技术就是一个很好的例子。它让你觉得船仿佛真的漂浮在水面上。

陈:这些投影技术是俄国人创造出来的吗?

西平:不是的。投影景是俄国团队在我们的帮助下做成的。这些包括投影的内容,投影景的运动,还有投影方面的一些好的点子,但他们不负责投影技术本身。实际的设备及其安装可能是在巴黎或是蒙特利尔做的。但我也不是完全确定,因为参与开幕式的团体太大了。其中还有一个美国团队的参与。我们主要是为俄国团队提供内容。关于内容的提供,其实就是指我们制作了整个数字电影。这个数字电影的分辨率非常高,比普通电影还要高很多。

陈:您做的开幕式真的棒极了!场面非常美丽、动人心魄,既简洁有复杂。您对这次开幕式还有什么遗憾吗?

西平:这是一个异常艰难的工作。奥运会过去这么多天了我还是觉得病怏怏的。其实不只是身体上吃不消,我心理上也一直倍感焦虑。我们的计划是用六个月时间在体育场里进行排练,但实际上我们却只有六周。这根本不行。这些大吊车会在半当中停下来。你知道,象这类的工作需要时间。但时间严重不足。这真是一场噩梦。这个提着锤子的“工人”会停在半空中。我害怕极了。其担心的程度真是令人难以置信。在那种情况下,我唯一希望的就是让事情能顺利进行。奥运五环有一个没有成功,但是最起码它没有影响整个演出的持续进行。而且人们也很喜欢那个表演。

陈:那么,您在这个项目中遇到的最大挑战是什么?

西平:对于这样一个大的项目,有许多事情要同时进行,比如在演区里的芭蕾舞、音乐和编舞等等,我们不得不安排好所有这些。我们还要与所有节目的编导一起工作,因为布景要和舞蹈配合起来。每个人都对技术感兴趣。但是我们都担心它在现场会出问题。彩排的时候,普京就坐在那儿。他也特别担心到时候会出现技术方面的问题。

陈:彩排的时候顺利吗?

西平:不顺利,期间发生了很多问题。比如,三驾马车出现的时候,只有两匹马在动,有一匹就是不动。诸如此类的事情发生了很多。机器有时完全不听人话,象是自己长了个脑袋。人也拿它没辙。

陈:但到了开幕式那天,一切却都进展地异常顺利。

西平:是的,很顺利。有人跟我说,其实所有的奥运会到最后都是那样。

陈:现在奥运会结束了,每个人在电视上都看到了你的作品。相信年轻一辈的许多设计师们都受到了鼓舞。回顾你以前的工作经历,你想给他们提点什么建议呢?

西平:不要被别人所左右,要跟随你的心灵和情感。倾听自己其实是一件最难的事儿,但我认为这是成功的关键。我们很幸运,因为很少的建筑设计师能有资本去聆听自己的心声;他们不得不跟客户协商,做各种妥协。身为设计师,我们很幸运,因为我们所要作的只是去表现一个意念。我总是很惊讶,人们为什么会愿意把钱花在既不实际又没有用的事情上。因此,除非你要做的是关乎个人的切身体会,使观众有深刻的感受。否则你根本没有必要去做。

陈:在美国居住和工作了这么多年,你却仍然把“与观众分享你的意念”这样一个非物质的东西作为您最终的目标和欢乐。您确实无愧于一个真正的梦想家。

陈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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